秋霖洗书录(十五)
切梦
据说,在孕期十九周之后,孩子特别钟意低沉的男声。此时,父亲与孩子的交流尤为重要,坚持每天定时与孩子交谈,会对孩子的智力发育大有裨益。于是,我翻开书橱,思量起跟孩子谈些什么话题了。
菊卿对我的煞有介事,颇为高兴,一旁笑个不停。终于凝神静心,安坐下来,等着我开讲了。约摸在四五天前,我跟孩子讲过一首唐诗,是贾岛的《寻隐者不遇》。当时菊卿也笑个不停,说讲得太精细,也太罗索。这一次,我跟孩子讲王维的《文杏馆》。
“文杏裁为梁”,文杏是什么?文杏就是银杏啊。银杏是什么,就是我们经常看见的,叶子像一把小扇子的树子。这个树子是咱们国家的宝贝,很古老很有来历……凡此种种,皆是摹仿着小孩子口吻,娓娓而谈,亦不嫌麻烦。忽而觉得,跟小孩子讲课,确是另一番放松与愉悦了。
终于在嬉笑中入眠,也终于在微喘中醒来。原来,晚餐中因吃了一些辣椒,刺激到喉管,现在终于发作了。其实,晚餐是菊卿亲自做的,又发明了一道新菜,味极鲜美,贪吃了上点,故而致此喘病复发。那道菜,菊卿以蕃茄、豆腐、木耳,佐以切成小段的红山椒、老姜、蒜头,和以豆粉焖制而成,似乎还加入了一些极小的肉末,格外鲜滑爽口。辅之以莴笋稀粥,甚是受用。
醒时,秋虫正欢。一片秋声恬幽中,翻拣书卷,又将枕边《牡丹亭还魂记》读了一小会儿。开卷时,正值“婚走”那一出。端巧,看见杜丽娘的一叹:“怕如烟入抱,似影投怀。”忽而,由此联及了我对戏文解读的忧烦来。
其实,先前对《牡丹亭》的喜爱,还是不出那扬名已久的“惊梦”、“寻梦”两出。约摸在五六年前,看了一个《牡丹亭》的节选本,便煞有介事地做起,所谓的“昆曲笔记”来了。写了好几组,凑成了一个系列,总题叫“丹亭遗梦巴特锋”。当时,自家的话语班底,主要是以罗兰巴特为核心的法国符号学,企图以此种异邦法术,来与昆曲作所谓的“跨文化对话”。
遥想当时,话锋正劲,以为自己手擎了一把凛厉的“切梦刀”(当时,尚不知道还真有一本书就叫《切梦刀》)。三下五下,庖丁解梦,硬生生抓住了牡丹亭里的几缕烟影,切开来活生生来看符号中的“虚无”。以为自己颇具某种异样之趣,希图旧戏作出新味。
当时,也颇有一些人叫好的,我亦是有些自得的。而后,却总觉得那些炫目的“现代学”或者“后现代学”,终不是骨血般的自在自然;装个架子可以,扒开来,里面始终是一些不合时宜的“国民性”罢。于是,很少再写那样的东西;除非只是一件必得应付的差事。
“梦”本来就不能切,更不宜切;切起来费劲,切开来没劲。就是这么个粗糙的理数,很多人偏要一个精确的理由。我没那么精确,看到“婚走”的末段处:“傍人不识扁舟意,惟有新人子细知”,亦就切不开梦,入得梦去了。
二OO八年九月四日午后 偶然感怀,暂记备忘于锦壶室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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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绵里抽丝作茧,壶中寻风捉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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